我确实是因为陈佩斯，以及不小心瞄到(miáo dào)一眼微博我忘记名字的影评人的(de)好评，在看之前给了很高(gāo)的期待。 看完后，有点说不来。 先不剧透地(tòu dì)说一下结论：对“北京话剧味儿”电影🎬(diàn yǐng)感兴趣的，对陈佩斯有点滤镜的，还是(hái shì)值得一看的。 电影🎬的台词密度非常高(gāo)，而且京片子、唐山方言，以及像“天擦黑(cā hēi)”用来当口语，感觉对南方地区的(de)观众不是很友好。当然，作为北方人(rén)，我是毫无问题的。 因为台词的(de)密度高，整个故事虽然并不复杂(fù zá)，但其实剧情以及角色塑造的信息量(xìn xī liàng)很大。但是吧，这种信息量又不是那种(nà zhǒng)极度丰满角色或剧情枝干的复杂(fù zá)，更像是看小说。 加上所有演员好像(hǎo xiàng)都提着一股子劲儿的“角儿”感(gǎn)，话剧感特别浓，部分段落也像是(xiàng shì)电影🎬运镜的春晚小品（二三十年前高质量(gāo zhì liàng)版小品）。 这部片子不是那种典型的(de)电影🎬节奏（当然大方向还是遵循了铺垫(pū diàn)、发展、转折、高潮、结尾），也并不符合(fú hé)对“娱乐喜剧”的观影预期。这是(shì)我认为值得一看的原因，也是我(wǒ)对此片票房前景忧虑的原因。 大概(dà gài)跟我差不多年龄以及稍大点的观众(guān zhòng)对陈佩斯特别有情怀（我妈听说此片(cǐ piàn)还埋怨我怎么不告诉她一起(yì qǐ)看），所以跟我同场看的好些(hǎo xiē)拖家带口全家总动员的，大人们在喜剧(xǐ jù)部分看的嘎嘎乐，但小孩子👶全都(quán dōu)坐不住。 就其实挺能说明“问题”的，不是(bú shì)片子好不好，而是对不想动脑子的或者(huò zhě)不习惯这种高密度话剧腔台词的(de)观众，会看着“累”。 至于我对本片(běn piàn)感受复杂的原因就涉及剧透了(le)，下面聊更具体的，肯定剧透，请(qǐng)谨慎观看。 先吐槽吧。 六姨太这个角色(jué sè)的设置，以及结尾改戏情节，是我(wǒ)对本片感受复杂的原因。 六姨太(yí tài)整个删掉，完全不影响电影🎬剧情发展(fā zhǎn)和主题表达，这个角色完全是“工具性(gōng jù xìng)”的，功能很单一——提供性色彩的(de)喜剧笑料。 无论是作为大明星的脑残(nǎo cán)女友粉，还是隔着一堵墙给(gěi)大帅戴绿帽子（还前后呼应两次）的情色(qíng sè)笑话，就，我真的很不愿意用(yòng)“辱女”这种时下对立的词去(cí qù)形容这个角色设置的用意，倒不全是(bù quán shì)因为这是陈佩斯作品（而我对陈佩斯(chén pèi sī)有滤镜），而是，这个角色其实是整部(zhěng bù)电影🎬里最开心😄的，甚至是唯一(wéi yī)达成所愿、心满意足的。 她成功睡💤到(shuì dào)了心仪已久的大明星，两次，虽然第二次(dì èr cì)睡💤错了人，但她不知道啊(a)，而且她戴绿帽的男的也不(bù)知道，所以也不存在羞辱。而且还(hái)得到了大明星要带着一起(yì qǐ)私奔的承诺，虽然观众知道这是(shì)不可能的，但她并没有被(bèi)大明星直接辜负，而是结尾大帅溃败(kuì bài)了，也就私奔不成了。还超近距离(jìn jù lí)地看到了大明星演的《霸王别姬(bà wáng bié jī)》精华段落，真真是女友粉界的追星大赢家(dà yíng jiā)——真没有讽刺的意思。 所以，尽管从(cóng)剧作层面，我对六姨太思玥这个(zhè ge)角色的“功能”很有意见，但如果(rú guǒ)只看这个角色本身，比起主要男性(nán xìng)角色各有各的无耻（凤小桐除外），她(tā)就是纯粹得偿所愿的快乐。 我一方面(yì fāng miàn)觉得从女性角色塑造上，有点糟粕(zāo pò)；但另一方面她再天真也没有幻灭(huàn miè)的待遇，又很不知道该咋(zǎ)评——我也觉得真要是换成个(gè)什么进步女青年类型的角色，也(yě)大可不必。 说完六姨太，再说改戏。 这段(duàn)情节对我的问题，出自陈佩斯饰演(shì yǎn)的班主，听到尹正饰演的金啸天一(tiān yī)字没改地唱了原唱段，发出(fā chū)“老祖宗的就是好听”（大意）的感慨，让(ràng)我怎么想怎么别扭。——关于这个情节(qíng jié)结尾写了我时隔一个月的新(xīn)感想。 从角色设定上，我当然不会(bú huì)觉得一个遵从祖宗之法的、看重师徒(shī tú)传承关系的戏班当家人，说出这句台词(tái cí)有什么问题。 问题在通过这句台词(tái cí)，让电影🎬表达“不改戏”的原因，落(luò)在“尊古”上，就很怪。 这是整个(zhěng gè)电影🎬的高潮，一切戏眼都要收束(shōu shù)在这里，仿佛在说王朝更迭、时局(shí jú)变迁，在一切都在变的乱世中，还有(hái yǒu)一些人尊重“老祖宗留下的精华”，并且(bìng qiě)这种于人的尊重，于物的精华(jīng huá)，于精神的传递，是不随外界(wài jiè)变化而变的真理。 可是，在百年未有(wèi yǒu)之大变局的背景中，你跟我(wǒ)强调祖宗之法的好，我是无法(wú fǎ)认同的，就算不说国家政体这些个(gè)形而上的，只具体到国粹京剧，我(wǒ)也无法认同。——当然我也不是说(shuō)就应该改啊。 可我尽管不(bù)赞同，我也觉得最后结尾这场戏(xì)视听层面都设计的很好。 但(dàn)话又说回来，金啸天赌气不改也(yě)就罢了，前面说着“活人不能让(ràng)尿憋死”的侯班主，这会儿倒是(shì)不顾戏班上下几十口老小的性命了(le)吗，如果不是蓝大帅打进来这种(zhè zhǒng)机械降神，戏班全员就真的像吴经理(wú jīng lǐ)所说“明年就是大家的周年啊”。 就(jiù)从角色转变上，合理又不合理。 吐槽(tǔ cáo)完还是夸一夸。 前两天我看了《长安(cháng ān)的荔枝》后夸那部电影🎬是小人物(xiǎo rén wù)书📖写大时代的正面案例，这部《戏台(xì tái)》也是。而且因为这部电影🎬不涉及(shè jí)和最高权力者打交道的官场，是更(gèng)纯粹的“乱世小人物”故事。 所有主要的(de)出场角色都有相当有意思的刻画(kè huà)。 又要拉踩陈可辛了，雷佳音(jiā yīn)饰演的那个“甭管谁当权，上海滩平淌(píng tǎng)”的牛🐮X是瞎扯淡的，但这里(zhè lǐ)还真有个“北京城平淌”的家伙(jiā huo)——处长。 其他所有的男性角色，各有各(gè)的讨人厌（除了凤小桐，但这个角色按(àn)现在的价值观不能二元分类到“男性(nán xìng)”）——但这恰恰是我觉得本片角色(jué sè)塑造优秀的地方，他不是为了让(ràng)观众被角色魅力折服、爱💗上角色进行(jìn xíng)的刻画，而是基于整个文本表达的(de)需要，是一种小说式的描写。 侯(hóu)班主从出场时仿佛一切尽在(zài)掌握中的游刃有余，到面对枪杆子力量(lì liàng)的软弱，祖宗之法和人命关天之间，痛苦(tòng kǔ)纠结地选择后者。在金啸天直接维护(wéi hù)“祖宗之法”时又巴巴地跟上(gēn shàng)。但是，结尾后两个“彩蛋”凤小桐的选择(xuǎn zé)，无疑又在这位班主再次选择“人命关天(rén mìng guān tiān)”（但这次对立的并不是祖宗之(zhī)法）时狠狠戳上的一刀。 吴经理(wú jīng lǐ)和处长一样都主要承担重要的(de)插科打诨喜剧功能，角色要往分析的角度(jiǎo dù)也能有，但不是本片刻画(huà)的重点，也略去。 金啸天和大嗓儿(sǎng ér)，真假霸王，是电影🎬绝对重头的两个(liǎng gè)男性角色，并不是以树🌲立什么正面(zhèng miàn)英雄或可爱💗小人物的角度塑造的(de)。还是再次强调，这两个角色绝对不讨(bù tǎo)观众喜欢，但从刻画的角度，我(wǒ)觉得很好。 看到大嗓儿本着好心帮忙(bāng máng)穿西楚霸王戏服时，我就在想(xiǎng)后面该不会要演“李代桃僵”的替身戏码(xì mǎ)吧，但六姨太顺利找到了金啸天(jīn xiào tiān)本尊又好像不玩这出。 接下来大嗓儿和(hé)大帅间的身份梗喜剧，又证实(zhèng shí)了李代桃僵这个梗。从这里开始，虽然(suī rán)剧情大方向没有什么意外的，但剧情(jù qíng)的发展又确实出乎我的意料(yì liào)。 比如按照以往爽文型李代桃僵设置，大嗓儿这种(zhè zhǒng)“灰男人👨”往往是根骨绝佳的天赋(tiān fù)奇才，因为被大人物阴错阳差地赏识而(ér)登上大舞台，但居然也没丢份儿(diū fèn ér)，一鸣惊人从此迎来人生转折。 但本片的(de)大嗓儿不是，他就是一普通票友(piào yǒu)，天赋没有，台下十年功也不可能(kě néng)有，上台从专业角度就是纯丢人(diū rén)，但他自己听不出自己唱的好赖(hǎo lài)，还得意于自己真的从此成角儿(jiǎo ér)。他作为男人👨的劣根性不只是不(bù)自知，还有好色——对凤小桐是只敢远观，对(duì)主动送上门的（认错人的）大美女就(jiù)乐于亵玩了。 金啸天在整部电影🎬前(qián)五分之四都是“不堪”的形象(xíng xiàng)，不仅是个大烟泡坏脑子的(de)大毒虫，完全不珍惜自己作为戏曲(xì qǔ)演员的身体，更没有临上台前要(yào)做好身体管理的素质。好像对抛弃(pāo qì)自己的妻子（而且还不是原配）多(duō)痴情的样子，但是对送上门的暖(nuǎn)香软玉也却之不恭，还大言不惭地许下(xǔ xià)自己根本没想过兑现的承诺。 这个(zhè ge)角色加上尹正那张仿佛再也消不下(bù xià)肿的脸，真的，就奔着让(ràng)观众怎么讨厌怎么来的。 但当(dāng)“霸王”“清醒”时，尹正那种有点拿腔拿调但(dàn)放在这里就刚刚好的中气十足(shí zú)的台词，自己给自己上妆时有点(yǒu diǎn)夸张但放在这里也很对味儿(wèi ér)的眼神戏，一下子就把这个能(néng)让六姨太迷得神魂颠倒的金啸天立(tiān lì)住了。 更别说最后“霸王”的唱腔(chàng qiāng)一出来，我这种京剧外行都能(néng)听出来和前面大嗓儿（能明显听(tīng)出来是黄渤自己唱的）的(de)天壤之别。尽管这个角色为什么如此硬气地(dì)就是不改，不考虑自己身家性命，也无所谓(wú suǒ wèi)其他人的——这个性格铺垫其实是不够(bù gòu)的，但这个角色的戏份也没法(méi fǎ)抻更长了。 总之，尽管我对六(liù)姨太的强功能性，改戏落点的立意(lì yì)有各种意见，但这依然是一部(yī bù)值得去支持票房的国产电影🎬。 哦对(duì)，片尾两个“彩蛋”我很喜欢，严格来说其实(qí shí)不能算那种娱乐大片作为情节花絮(huā xù)或者续集预告的“彩蛋”，更像是对(duì)结局的补充。我喜欢的点，不是(bú shì)结局讲了什么，而是用“补充”的(de)方式，真正“完成”了这个戏台的故事(gù shì)。 正片结尾，蓝大帅暴力攻入，洪大帅(dà shuài)仓皇逃走，摇摇欲坠的戏台上，《霸王别姬》正演(zhèng yǎn)到高潮处，四下奔逃的人群中(zhōng)，总还有些票友，甭管天塌地陷，顾好眼前(yǎn qián)就好。真粉丝和假霸王，班组(bān zǔ)和经理看着台上游刃有余的真霸王(bà wáng)和虞姬，想来也感慨良多。 故事到(dào)这里结束，本来真的就完全可以了(le)，不算开放式，又留着余韵的口子(kǒu zi)。 但这部电影🎬偏不，还是要更进一步(gèng jìn yí bù)去讲疮痍满目的乱局中，“焉有(yǒu)完卵”的残酷。 大嗓儿的“黄粱一梦”醒来，无所谓(wú suǒ wèi)路人对他的调侃，依然做他(tā)的包子铺伙计。——彩蛋一，交代了大(dà)嗓儿。 有情有义的凤小桐，面对新入城好“男旦(nán dàn)”的新大帅，这次终于只顾了自己(zì jǐ)，用一种决然的方式。——彩蛋二，将(jiāng)故事的句号落在了凤小桐。 这出(zhè chū)悲剧不是结束在余韵悠长的《霸王别姬(bà wáng bié jī)》戏台，而是终结在凤小桐在北京城外(chéng wài)这一跳上。
——————时隔一个月关于“改戏”新(xīn)想法的分割线——————
突然后知后觉地在想(xiǎng)，如果这个情节不是这么具体的军阀(jūn fá)混战时间呢？
如果平移到上世纪(shì jì)六七十年代，那个时期呢？
不是手握刀枪的(de)军阀头子耍小孩脾气闹腾“霸王怎么(zěn me)能死呢”，而是上上下下的意识形态的(de)对文艺作品和创作者进行板上钉钉的定性(dìng xìng)呢？
又翻出来我特别喜欢的《人物(rén wù)》2018年6月编者的话《时间是一场无解的(de)旅程》。
那期《人物》作为封面人物刊载了(le)陈佩斯的特写《事了拂衣去》，但(dàn)我好像没专门找这篇文章，倒(dào)是作者杨宙这篇编者的话我反反复复看(kàn)：
“……编剧毓钺则告诉我们，陈佩斯的(de)底色是悲凉。他和陈佩斯的友情(yǒu qíng)从十来岁延续至今。我至今记得他(tā)回忆起「文革」，在沉郁年代的缝隙里(lǐ)第一次看到《悲惨世界🌍》和第一次看到卓别林喜剧电影🎬(xǐ jù diàn yǐng)时，那种孩童般的喜悦，还有聊完80年代(nián dài)的充盈美好，又不得不再次承认它(tā)永远离去时的落寞。这是与(yǔ)陈佩斯共同经历的喜悲。 毓钺对于(duì yú)陈佩斯人生选择的理解，也让同为(tóng wèi)写作者的我们动容：活到这个年纪(nián jì)了，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是为别人(bié rén)而写，而是对自己的交代。同样(tóng yàng)动容的时刻是在陈佩斯谈到「等(děng)了60年」的《戏台》，他说做案头工作(àn tóu gōng zuò)时，越往戏的深处走，心里越是(yuè shì)难受得想找个地方蹲着哭(kū)。作为听者，我们感激这样的时刻，不仅(bù jǐn)因为他们在短促的采访中流露出(liú lù chū)骨子里的某一处真情，还因为在(zài)往后的迷茫之时回想起来，这些时刻(shí kè)永远能给予人质朴的力量。
……
时间(shí jiān)是一场无解的旅程。20年，30年，当(dāng)时间拉到足够的长度时，我们(wǒ men)看到了名与利的潮水袭(xí)来、退却、平寂之后，水落石出的种种人生(rén shēng)走向。正如毓钺所言，河道的形成(xíng chéng)，水决定不了，山也决定不了，它(tā)是一种合力。身处时间之河的我们(wǒ men)无法超脱其上，预先定制自己未来的(de)人生，唯有借鉴他人观照自身。 我们也(yě)无法得知某一种选择是否为最优(zuì yōu)解，无法真正知道如今的陈佩斯是否(shì fǒu)真正快乐。但至少如他的儿子👦(ér zi)大愚所言，父亲不过就是在应验已知(yǐ zhī)的喜剧理论，就像在做一次次(yī cì cì)灯泡试验，这个不行了，就换下一个(yí gè)。人生选择之后真正的快乐与忧愁(yōu chóu)，或许都不足为外人道也。 还有一个画面常(cháng)在我的脑海中挥散不去。80年代(nián dài)，陈佩斯在昌平的一块空地上亲手(qīn shǒu)盖起了一大片房子，当时他花了(le)两万块钱，其中一万还是向朱时茂借(jiè)的。父亲陈强原本对这件事情很(hěn)生气，认为儿子👦纯粹是在糟蹋钱(qián)。后来房子盖好了，老爷子到山上(shān shàng)住了住，反倒爱💗上了那里。一辈子(yī bèi zi)经历了战争和「文革」等磨难后(hòu)，到80多岁了，他还倔强地想要骑(qí)摩托车，骑电瓶车，到山上的房子里(lǐ)去。 我常想象那个风尘仆仆奔向山林(shān lín)的身影，山里或许有清风，有密林(mì lín)，有鸟鸣。一切快乐与自在，只有(zhǐ yǒu)老爷子自己明白。”
不改，不是因为“老祖宗”，而是(ér shì)英雄美人就合该英雄美人，花前月下就合该花前月下(huā qián yuè xià)，不是毒草🌱。
